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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布拉格·舍不得波西米亚本站作品,版权所有,未经授权,请勿转载! 《落草波西米亚》文集已由工人出版社出版。 做客布尔诺做 客 布 尔 诺
周末的旅行,了却了我的小小心愿——去布尔诺。 怎么说呢,布尔诺是捷克第二大城市,拥有中欧最大规模的展馆。我们做贸易的时候,去参加过展览,也经常去参观展览,却总是与这座城市擦肩而过的感觉,从来没有用心。于是,展馆外边的布尔诺,就剩下从高速路望见缓坡上一座座七、八十年代的居民板楼。 三皇会战、图根哈特别墅、敲钟人错报时刻、孟德尔种豌豆、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莱奥士·雅那切克(Leos Janacek),和库尔特·歌德尔(Kurt Godel)的故乡,百战荣光的捷克轻机枪产地,还有啤酒,等到把零星的信息梳拢起来,才发现布尔诺变成我想要去的N个地方之一。
做客图根哈特 星期五下午,把工作的事情安排好,我们就出发了。因为星期一要有充足的精力上班,周末活动多半利用周五、周六的时间。 布拉格去往布尔诺的高速路,是捷克修建较早也是最主要的高速路,使用率极高,路面上已经很多补丁,而路边的风光,深浅层叠的绿色,一如既往地养眼 。 傍晚,到达布尔诺图根哈特(Tugendhat)别墅。这是城市里一条很普通的街道,就好像到朋友家串门一样,我们把车停靠在路边。 形如车库的白色平顶房子,在2001年,也就是建成刚刚70年后,被评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和众多历史悠久的古董们平起平坐,虽然可以从文字上查阅它所具有的划时代历史价值,还是很好奇,很想看个究竟。 我忍不住按响了门铃。 一个文静的女孩走出来,“我没在网上看到需要预约,我知道时间也晚了,我...,还能进去一下吗?要不,就在外面看看,就一小会儿!”女孩友善地微笑着,“那你到平台上看看吧。”她打开门,“你们在布尔诺呆几天啊?”我告诉他第二天才走,“那我帮你看看明天还有没有机会。” 她转身回到办公室,并没有因为我说的“一小会儿”给我任何压力。 次日早晨,已经有些人在那里等候。 十点整,一名工作人员从办公室出来,拿张小纸条,核对每个人报出来的名字,见到我们,没作任何确认,就挥手示意。我们总是受到这样的礼遇,比如跟着当地旅行团出游的时候,从来不会被点名,看到几个对他们来说奇奇怪怪的字母组合,再看到这几张有民族差异的脸,就算验明正身了。 售票处的墙上挂着一幅旧画,“早期现代主义之建筑”,我忽然间萌发了个念头,沿着这条线索去旅行,那上面十二处房子,分布在比利时、德国、法国、荷兰,当然,还有我们即将进入的捷克布尔诺图根哈特别墅。 那个帮助做了预约的女孩担任讲解员,把我们十五名参观者带进门厅,她用捷克语讲解,还特意发了英文资料。 主要的参观区在中间层,从楼梯下来,不觉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大约三百到四百平方米的空间,全无墙面所隔,中间只有一道五、六米宽的大理石影壁,和八根金属柱作支撑,朝阳的两面墙(东南和西南)搭成直角,由十几扇通天玻璃排列组成,每扇玻璃大约有二米多宽,每两扇连在一起成为一对儿。顶部的玻璃槽隐入屋顶,底部玻璃槽嵌入地面。西南方向,透过玻璃,花园尽收眼底,东南方向是暖房,热带植物郁郁葱葱。单色的真丝窗帘从屋顶垂落到地,讲解员告诉我们,在不同的会客区之间,也用这样的帷幔分割。说着,她按动按钮,一阵舒缓的响动,两对儿玻璃竟然下沉,如此大规模的开窗,客人们不由地发出惊叹声。整个楼层都是全景式的,直上直下、天地相通,书房角落,书架占据了整个墙面,成为“书墙”;半圆形会客厅的背景,用十二块一米宽的木板,在屋顶与地面之间支撑。整个房子,看不到门框,门扇都直通天地,完全是“开墙”“关墙”的感觉。家具以直角、单色为主,桌子一味的方、圆,洗练,椅子则追求时尚造型,可惜的是,由于二战和苏军的破坏,除去书房部分,多数家具已是复制品。 被视觉冲击了一阵子,“极端”两个字从我脑海中浮上来,这是一种极为追求极端的设计,用极度的减法营造极致的奢华。而这种“极端”的设计理念,材料结构,特别是对玻璃和钢架的应用,在1920-1930年代,开辟了现代建筑之先河,这样的原因,令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文化遗产评委们,面对大量复制品家具,也无法释怀,不得不将其整体评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做客,要问主人。 图根哈特(Fritz Tugendhat 1895-1958)先生与中国“五四运动”时期年轻人同龄,是纺织厂厂主,他“反感充满雕像和地毯的房子”,图根哈特夫人(Greta Tugendhat 1903-1970)则喜欢明亮简洁的空间,她21岁曾初婚嫁给卫斯(Weiss),和图根哈特谈婚论嫁的时候是“卫斯女士”。再婚前,父亲送了这块土地给他们做结婚礼物。1927年德国柏林的著名设计师路德维克(Ludwig Mies van der Rohe 1886 – 1969)开始做项目设计,1929年6月房子动工,1930年年底迁入。 然而,好景不长,8年之后,德国纳粹占领捷克斯洛伐克,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从瑞士辗转委内瑞拉。 我很想知道他们家族后代和别墅还有多少牵连,前些时候在电视上看到过一位图根哈特女士,对于别墅的维护发表意见,他们对此还拥有影响力么?1969年,图根哈特别墅正式收归市府所有。 图根哈特夫妇二人所出四名子女,其中三名都还健在,79岁的著名德国籍哲学家恩斯特·图根哈特(Ernst Tugendhat),现在柏林,他就是那个和父母一起生活在别墅,度过了7年童年时光的孩子……
拜访敲钟人 告别了图根哈特别墅,赶紧掏出手机看时间,过了11点,还是错过了,无法亲耳听到十二响午时钟。 这给我们再访布尔诺留下了理由。 据说,1618年到1648年的“三十年战争”中,瑞典军队两次围攻布尔诺,都没有得手,于是决定,到这天中午12点,再攻不下的话,就彻底放弃。消息被布尔诺市民得到,11点钟,眼见敌军兵临城下,形势危急,忽然间,教堂钟声响起,十二响!瑞典军队误以为天命如此,布尔诺保住了,11点敲午时钟的传统延续下来。 开车去市中心,是最容易的,很多去往“Centrum(捷克语“中心”)”的大路牌。从大饭店(GRAND HOTEL)边上的阶梯开始步行,经过寇布里什娜(koblizna)街,偶然一瞥,看到莫扎特的头像,上书1767年到1768年,音乐天才曾在这里住过,有点令人兴奋,“不留神就能碰到典故!” 拐进自由广场(Svoboda namesti),一片巨大的圆盘最先落入眼帘。圆盘由等距离的铜圈环绕铺成,环到中央,凸起的喷泉口像个巨大的圆形螺母,喷出的水柱,直上直下。这让我又想起图根哈特别墅,雅那切克剧院,还有那本没舍得买下的书《布尔诺的现代建筑》。一百多年以前,布尔诺就成为地区工业中心,有“奥匈帝国的曼彻斯特”之称号。 自由广场呈不规则的四边形,一列有轨电车从南向北驶过,轨道几乎把广场对等地分割成东西两瓣儿,好像把城市的中心分隔成左、右心房。 广场四周围着咖啡厅、赌场、肉店、警察局、超级市场、银行、首饰店、服装鞋帽商店、旅行社,……,西边OMEGA大厦的墙面,用方块状绿莹莹的玻璃组成,很强烈的现代感觉,而它的隔壁,则是上一个时代的雕梁画柱。对面,玻璃和金属横纹与布满古典花纹的旧金色比邻。跟我们居住的布拉格相比,布尔诺市中心,游客偏少,更像本地人的天下。看到附近站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我问她“你听过大教堂的钟声吗?是不是11点敲响12下?”“是吗?我不知道,为什么呢?”她很好奇地听我叙述原委,也有点好奇一个外地(国)人居然讲给她她所不知道的本地故事,“我帮你问问我朋友。”她招呼不远处的女孩,然后跟我说,很遗憾,朋友也不知道这个情况。 从自由广场,经过包心菜市场往上走,最高处就是圣彼得与圣保罗教堂,哥特式的双塔冲天而立。因为没听到钟声,有些不甘心,我找到教堂的人询问,答案是果真如此。
寻找孟德尔 午餐在老布尔诺(Starobrno)酒厂的附属餐厅,进到里面,先是“BAR(酒吧)”的招牌,我们就很老实厚道地按照“RESTAURACE(餐厅)”的指示下楼,推门而进,才发现简直跟自己开了个玩笑,进来的和楼上的是同一间大厅,里面错落四层,室内有楼梯相连,本来是划分不同功能区的一个整体,门口太过严谨的指示让人觉得泾渭分明似的。粗略算算,四层能容纳近300人同时进餐。 点了1000克一份的烤小排骨,才大约10个欧元,够二、三个人吃。空间大舒服、菜好看好吃,价格合理,我喜欢。 选择来这家餐厅,还因为它的位置在“老布尔诺”区,餐厅隔壁是奥古斯汀修道院,孟德尔博物馆就在里面。 有一次在国内坐飞机,隔壁坐着个高中生复习功课,我挺有兴趣地跟他要课本看,翻开开生理学,第一页就介绍现代遗传学之父“奥地利人”孟德尔(Gregor Johann Mendel),和他著名的豌豆试验、遗传学定律。当时很想告诉这个小旅伴,如果被书上简单囫囵的说法误导,跑到当今的奥地利找碗豆,就走到岔道上去了。孟德尔出生的地方,奥巴瓦(Opava)地区的海因茨(Hyncice),当时属于奥地利帝国,现在是捷克境内;孟德尔生平大半时光在布尔诺奥古斯汀修道院做修士,还在1868年,出任奥古斯汀修道院院长。豌豆试验也是在这期间完成的,1884年他在布尔诺去世。这时期,布尔诺属于当时的奥匈帝国,现在捷克境内。“奥地利人”的说法不能算错,但是,寻找孟德尔,要来捷克布尔诺。 当年的暖房,只剩下地基了,展厅门前的苗圃里,还开着豌豆花。 基因博物馆里展示着孟德尔的私人物品、文献,还一直用电脑投影,播放遗传学的原理解读,对我来说比较单调,我对他的生平更感兴趣。 孟德尔1822年出生,1831年到1843年在上学,直到哲学院毕业。1845年到1848年在布尔诺技术大学学农业。1851年到1853年,在维也纳大学学物理、数学,和自然历史。他31岁以前,几乎一直在上学,其中几个学段是在教会的支持下完成的。此后,修道院修士还完成了具有人类学科启迪价值的研究成果,虽然,他的科研价值在生前并没有被世人所认识。
约会三皇 从老布尔诺出来,目标定在市郊,20公里处的斯拉夫科夫,著名的奥斯特里茨战役古战场。最早是老公对这里念念不忘,说了无数次,“我们这个年纪的人,特别是男的,都记得那部电影!那会儿没什么进口战争片,好多人都连续看好几遍的。”我没印象,不过,接受了一轮又一轮再教育以后,发烧的程度有超过他的趋势。 不久前特别温习了这部拍摄于1960年的法国电影《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用网络地图研究了一番当年的战线,路上,一直沉浸在去实地复述这场战役的兴奋之中,还相当激动地为200年前就已经论定的胜败寻找着“假如”。 1805年拿破仑长驱直入迎着俄奥联军向东推进,法军先在乌尔姆(Ulm)大捷,然后,血刃维也纳,最后,老谋深算的拿破仑把对手引到自己选定的战场奥斯特里茨。 出布尔诺市区不远,高速路边上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卡通模型,中间是炮,两边站立着三个士兵。这不是扎帕(ZAPA)吗?我们知道这家水泥厂,在布拉格四区也有一家分厂,工厂外形,同样弄成动漫的样子。火炮和士兵,倒蛮有地方代表性的——古战场到了。 “如果你说曾经参加过奥斯特斯茨战役,那么,所有的人都会对你说,噢,你是一名英雄!”拿破仑曾经充满豪情,还为自己的行动命名“奥斯特里茨的太阳!” 那时候,法国军队远离本土,连续作战,巴黎正恐慌于特拉法加海战对英国的失利,普鲁士也准备加入对手,几个方面的危机,令拿破仑感到,速战速决至关重要。 俄奥联军在兵力、武器,和地利上都占有强势,俄国沙皇亚历山大和当时还有神圣罗马帝国帝号的奥皇弗兰茨都亲自前来督战,有势不可挡的架势。于是,法王兵不厌诈,连续卖出破绽,把对手的主力引到地势低洼的索科尔尼采(Sokolnice)和特尔尼采(Telnice),而自己的主要兵力一举攻占普拉钦(Prace)高地,从制高点掌握主动权,直把敌人逼到被称为扎特查尼湖(又译扎钱湖Satschan Pond)和莫特尼采湖(右译莫尼茨湖Monitz Pond)的大片池塘,数以千计的联军士兵,在这里铁马冰河葬身湖底。最终,法军以总兵力73000人,139门大炮,击败了俄奥联军86000人,278门大炮,以少胜多,彻底粉碎了第三次反法联盟。“只要战争存在,它就不会被忘记!”自此,名义上的神圣罗马帝国宣告终结,巴黎戴高乐广场上的凯旋门开始兴建。 我们沿着棕色的古迹指示路牌,穿梭在这一带的小村庄之间,每个有典故的地方,都立着战争说明的图示,图上大字写着“三皇会战”,右上角还编着号码,算下来有几十处这样的地方。一直遗憾2005年,错过了“重走奥斯特里茨”的纪念活动,虽然都是些最平常的村落、道路、田野,一个地方一个地方亲自踩一遍,寻访的过程更是一种体验。 普拉钦小村(捷克文Prace德文Pratzc)向南,大约一公里多,有片极为开阔的缓坡,山坡顶端,矗立着一座纪念碑(Mohyla Miru Austerlitz),夏日午后,浓重的阳光斜照下来。这就是著名的普拉钦高地, 站在高地顶端,真的感觉和历史贴得很近。 这段故事中,我最同情的人就是俄军名将的独眼元帅库图佐夫,他明明看穿了拿破仑的用意,提醒沙皇不能用自己的一厢情愿打仗,全被当作耳旁风;他看大局不可逆转,要自己驻守高地,好在友军进入圈套的时候前去营救,被迫流产。久经沙场的老将,真英雄无用武之地,眼睁睁地等失败,何其悲壮!后来又查了些资料,正是因为库图佐夫,俄军才在失败中,最大限度地保住兵力,真让人肃然起敬! “你说这座和平纪念碑就是简简单单地控诉战争、纪念和平吗?”我问。 “不这么简单吧!”他答。 人类渴望和平,可人类进步,就没离开过战争,拿破仑是英雄,可英雄也在制造死亡,而人类总在真心地崇拜英雄,追随英雄,为英雄而陶醉!
没有时间约会更多的人更多地方,只是走走看看很快,带着心愿,就会多花些时间。 我曾经拜访过捷克旅游局局长,他说,希望中国的游客,不仅仅停留在布拉格这样的大地方,最好多呆几天,走进捷克人的内心。 皮划艇俱乐部皮划艇俱乐部
九月的布拉格,已经有些寒意。 伏尔特瓦河水,在冷风中,稍有些急速地向北流淌,掀起微微的细浪。几个十来岁的孩子,坐在狭长如梭的皮艇中,缓缓靠岸,先把双叶桨放到浮桥上,再用手撑着浮桥,光脚爬上来,站稳以后,回身蹲下,把比自己身体长一、两倍的小艇从水面上抓起,用胯部顶着,一步一步搬到岸边的草地上,轻轻放下。 本来靠在院子角落的拖车,已经被推到中央,教练和先回来的孩子们,正忙着把次日出发要用到的皮艇和划艇举到拖车的铁架上。有的艇趴在铁架的横杆上,有的用绳索两头系在横杆上拴成弧形,船艇的重量全落在绳索上吊着,这样,一根横杆儿上下,可以放两层船,然后,再用带松紧的行李绳把每条船固定好。后上岸的孩子们,先跑回换衣间,换下被雨水和细浪打湿的衣服,也赶紧跑过来抬船,再把自己的救生衣、船桨、防滑的坐垫准备出来,教练故意考问年龄最小的孩子,“明天几点出发?”“二点!” 星期五下午,布拉格四区KVS水上俱乐部门前,停下一辆看来有二十多年历史的四十五座蓝色大巴,不少行李已经堆进车厢。做房地产生意的领队库切拉(KUCERA),开着他那辆崭新的奔驰S,驶入俱乐部小院,刚刚还西装革履,再出来的时候,变成了灰黑相间的粗毛毛衣,牛仔裤,旅游鞋。看到车上行李满了,库切拉从司机那里把行李厢的钥匙拿过来,先把自己的背包和睡袋放进去,又指挥孩子们把车上的包裹转移下来。这时,在中学当老师的女教练伊特卡拉着自己的行李,从不远处的公共汽车站,一路小跑也赶到了。 几个二十岁上下的强壮男孩,把装了三十多条皮划艇的拖车,合力从院子里推到马路边,司机把拖车接到车尾。四十来个队员到齐,三名教练和一位自愿随行的家长也坐上去,送行的家长们朝着远去的巴士招手告别。 KVS水上运动俱乐部,始于1924年,坐落在布拉格四区河岸边。蓝色的大门上,一幅划艇铁雕,正对大门的,是一根七、八米高的旗杆,上面飘着俱乐部旗帜,旗杆左边,矗立着四米多高的木雕,分明原来是一棵要两个人才能抱过来的老树,底部还留着树干的形态,上来的部分坎成方形的底座,最上面是一个远望的爱斯基摩人,手擎桅杆。旗帜右边,有座蓝白相间的灯塔。整个院落左半部分,分别是一大片草坪,一片塑胶运动场,和紧挨着河的儿童活动场地;院落右半部分,靠近门那里是一小栋修船的房子,接下来几个停车位,再往里走是船库,以及邻河的俱乐部主楼,主楼里面有办公室、接待室、会议室、换衣间,健身房,和室内模拟划艇训练厅。 青年队的队员,和自己的教练自定训练计划,少年队的孩子们,每个星期一、三、五,下午四点,准时到达,放下书包,就换上上水的服装,在教练的带领下,开始训练。一般先划上一个小时,再踢踢足球,做健身运动,或者跑步。四月到十月初,是皮划艇的主要赛季,俱乐部邀请赛、全国锦标赛、青年锦标赛、地区邀请赛,此起彼落。冬天的周末,则被俱乐部之间轮流做东的长跑比赛占满。 大巴车开得很慢,大约四点钟,才到达布拉格一百二十公里以外的卡丹(KADAN)。奥赛(OHRE)河边,有片宽阔的草地,草地边上,有栋二层小楼——卡丹TJ水上俱乐部,这里就是青年锦标赛的赛场了,带船的拖车被留在草地上,大巴载着孩子们穿过小城,驶向几公里远的扎萨达(ZASADA)小村,在一栋陈旧简朴的三层楼小旅馆前停下来,孩子们像刚放出笼的羊群,大呼小叫地冲上楼去,找到自己的床位,铺好睡袋。 星期六清晨,七点钟,虽然已经用过早饭,还仍然有些睡眼惺忪的孩子们,背着当日要用的衣服、食品和用品,随着大巴来到比赛的岸边。为了休息,有的还带上了睡袋,铺在车厢里,在大人们眼里,车厢里乱得惨不忍睹,而孩子们居然能准确地从乱糟糟的一堆东西里,扒出自己的物品。 一位家长开着私家车,准时把俱乐部另外一辆拉船的小型拖车拖到赛场,少年队的教练玛金,星期五要上班,也在星期六一早赶到了。 八点钟开始,队员们就按照自己的比赛时间,在大巴车上出出进进,暂时没有比赛的孩子们,在车厢里外玩耍。大人们分工明确,库切拉举着个小喇叭,蹲在岸边,时不时对着喇叭喊上几声,爱娃(EVA)负责行政事务,背着她的宝贝书包晃来晃去,伊特卡(JITKA)通知赛程和号码,每项赛事完成以后,都在赛程表上打个叉子,还会跑到领奖处,关注本俱乐部的成绩,看自己的队员领奖,给他们呼喊庆贺,要是哪个队员因为赛事接的紧来不及,奖牌就先挂在伊特卡的脖子上。玛金(MARTIN)多半的时间站在河岸边,看到不远处一排小艇打着水花划近了,“加速!加速!”“肩膀!肩膀!”“快!快!”他那厚重的声音像要撕破了一般,听到喊声,河里的KVS小队员,果然加快了划桨的速度,把不相上下的对手甩开了一段距离。玛金18岁的时候,作为捷克斯洛伐克国家队队员,参加过在古巴举行的世界皮划艇锦标赛,现在是KVS体育俱乐部少年男队教练,整天就盯着他手下的八个孩子,指挥他们热身、预备、比赛,但是从来不去看任何一个孩子领奖,包括自己的儿子。玛金脾气急,动不动就嚷嚷,“干什么哪!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不知道冻着会生病的!”接下来,两个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样的小子,悻悻地跑回汽车,翻找出保暖的运动衣套上。小孩子无聊,爬到拖车顶上,被玛金看到了,怒喝一声,“二十!”然后,那个淘气小子,出溜下地,乖乖地做上二十个俯卧撑。中午时分,玛金带着自己的儿子到餐车前排队买吃的,一个家长正好带着孩子排在他们前面。那孩子举着二百克朗,“一份热狗、一杯可乐,还有一袋土豆片。”玛金发话了,“土豆片不,比赛以后再吃。”然后伸手就把土豆片拿过来,放到孩子妈妈手上,“先给妈妈管着,比赛以后才能吃,现在吃肉!” 中午时分,俱乐部里的一对老夫妇也赶过来,老太太已经不能走动,只能坐在轮椅上,他们的儿子曾经是皮划艇运动员,现在两个孙女都在划船,那条不离左右的大狗,仍然紧紧跟着老妇,“您原来也是划船的吧?”老太太无奈的点点头,仿佛在说,岁月不饶人啊!“我划了四十年!”她抱怨儿媳妇不操心,两个孙女儿的训练,都由她全权操持,不过,经常亲临训练场和赛场,既因为孙女,也因为她沉浸在往日的时光里吧?这里聚集了很多这样的家庭,俱乐部、赛事,又好像是有着共同爱好的家庭,闲暇时分大聚会的沙龙一般。 两岸风光不错,宽阔的河面上,按照五百米、一千米作了标识,TJ水上俱乐部小楼前的河面,用黄色的号码标分出了航道,俱乐部的小楼俨然是比赛指挥中心。河岸边顺序排列着无数条皮艇划艇,离河稍远的草地上,支着几片帐篷,再远些,七七八八停着大巴车、小汽车,有的参赛俱乐部以帐篷作营地,有的则拿大巴车当大本营。来参赛的各个俱乐部的大人孩子差不多都是熟脸,总会在不同的赛场碰到。 天气不太好,太阳露出来的时候很温暖,但云彩一遮住日头,整个赛场上就笼罩着阴冷的寒气,还不时飘些雨丝。青年组、少年组、男子组、女子组,单人赛、双人赛、皮艇赛、划艇赛、五百米、一千米,从早晨八点开赛,到傍晚五点多收工,耗了一天的大人孩子们回到宿营地。虽然累了一天,孩子们仍然四散着不肯休息,大人们则坐在简易的酒吧里,不论男女,都要了一杯啤酒,天南地北,享受着劳顿一天之后的轻松。 “你会不会觉得干体育挺艰苦的?每个星期三次训练,加上周末的比赛?” “没错,完全没有私人时间。可是,如果我不管了,孩子们怎么办?他们就散了。” “不过也是为了自己的兴趣?!” “为了这个,我不能坐办公室,只能做时间灵活的工作,要保证训练时间。” “听说你的小儿子要退出俱乐部了?成绩那么好……” “他自己决定的,还小呢,兴趣不稳定,应该让他按照自己的兴趣多试试,还不到定型的时候。过两年,觉得划船好再回来也不晚哪!” “我儿子停练空手道了,否则,他的自由时间太少了。” “那也挺可惜的,其实空手道练反应速度。划艇运动有弊病,总是一个姿势,身体容易僵硬。我带他们做多种项目,踢球、健身、滑雪,要让他们全面发展,锻炼身体才是主要的,也要让他们感到有变化有乐趣。” 八点半的样子,玛金坐不住了,“不行,我得先走,轰小的们睡觉!”几分钟后,几个小子叽里咕噜滚下楼梯,跑到一楼的洗澡间冲洗,然后,又叽里咕噜的滚到他们的睡房。 伊特卡他们睡得最晚,临从酒吧离开,还点了爱尔兰咖啡,和一起来的二个家长,还有领队库切拉,乘兴唱起了歌儿,从捷克歌曲到俄罗斯,唱到中国、美国,又回到捷克,库切拉看看时间太晚了,催着几位比他大好几岁的女士,“姑娘们,该睡了”,于是,不同国家不同时期的催眠曲又从这里传出…… 星期天,还是不折不扣的全天比赛,晚上七点多钟,大巴车回到俱乐部。 我们经常疑惑,周末的捷克人都跑到哪里去了,那些有着共同爱好的人们,不辞辛劳地回归原始,纯粹、积极、投入,用玩儿的心情比赛,用严肃的态度玩儿,而捷克这个只有一千多万人口的国家,出了那么多体育明星,分明就是业余时间沉在不同的体育俱乐部里玩儿出来的,奥林匹克精神也分明就是这样玩儿出来的。 从新城出发,到旧城旅行从新城出发,到旧城旅行
在布拉格边上,一幢四层砖楼顶层带有半边斜顶的公寓里,我不知自己身居何处,甚至不知道是坐落在土地上,还是蜷身于空中楼阁,头脑中臆想着这座我以为我在这里的城市的性格,闭上眼睛,从被国际化市场化淹没的新式居民区出发,到既属于布拉格人又属于无数游客的旧城旅行…… 那个亮晶晶的倒挂小人儿,被我摸过无数次,于是,我不仅回到布拉格,而且久留下来,那些摸错了地方,摸亮下面女人肩背的,摸到对面猎狗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一去不返?可敬的圣约翰,为了维护一个忏悔牧师的操守,宁死也不向国王吐露王后的隐私,终被处死从查理桥上抛下静静流淌的伏尔塔瓦河,浮而不沉,头顶还有五颗金星环绕……,不知哪年哪月,王后向牧师忏悔的秘密被翻译成红杏出墙,也不知哪年哪月,人们开始相信,摸摸倒挂的圣约翰,不仅可以企福许愿,还预示着一定重归布拉格。 人在旅途,究竟什么才能留下你的脚步? 当一座城市,有一千年的岁月,用一百年走完,用十年走完,是太短暂还是太长远? 六百五十年前,一位伟大的皇帝,竟然真地抓住了那个千载难逢的数字阶梯式的吉日吉时,1357年9月7日5 点31分,为这座石桥奠基,于是,他的名号也与查理大桥一同不朽。 桥面宽阔,桥栏低矮,最适合飞扬思绪,好像大桥并不仅仅连接西岸巍峨的城堡,和东岸的旧城深巷,倒更像一条时空隧道,任现代人中世纪相约。 向西移步而上,当我们轻易就越过门卫,站到马提亚斯门面前的时候,听说镶嵌着哈布斯堡鹰标大门两侧,看起来颇为现代,总统也还依旧在此起居办公的大楼,竟然有三百年历史,不禁大惊,不得不因之岁月,多添几分敬仰。于是,回退到一千年前的断壁残垣,盘踞在时光的缝隙中,艰难匐行,九世纪的亲王遗孀卢德米拉,下跪祈祷之时,被骛信原始宗教的儿媳用长巾勒死,十世纪贤良英勇的亲王瓦茨拉夫,殉教的卢德米拉之孙,被弟兄的亲信相刺,浮生易去,魂梦难走,绵延千年的圣·威图斯教堂、圣乔治教堂,供奉着祖先遗冢,先人圣骨,旧皇宫到总统府更传递出无数帝王将相的演绎传奇。 走进城堡背后的黄金小巷,走进卡夫卡的内心,我怀疑百年前的这里,是不是充满霉湿潮气,令年轻的卡夫卡挣扎、郁闷,每天都笼罩在阴雨天气,在深雪中无助地渴望那座进不去的城堡,敏感和深刻飞越过美丽而现实的布拉格,就像昆德拉的托马斯和特蕾沙,躲在刺眼阳光下的暗影里,却无法呼吸又无法忍受离去,于是,无数人想掂清生命的分量,还想看看阴郁的布拉格又如何能洒满金色阳光…… 数282级台阶,兀立教堂钟楼顶端,一边伏尔塔瓦河水缓缓向北蜿蜒,一边绿树红房黑塔金顶相看两不厌。 在一片苍茫浩瀚之中,如果布满片片红帆,该匆匆收揽,还是该细细清点? 无意中得到过一页过期的台湾报纸,上面连载着一段发生在孔雀之屋的浪漫爱情故事,无由来也无结局,甚至看过的那一期,是如何害我上网苦搜都已经淡忘,但是,我还是找到了小城区离桥不远的孔雀之屋。旧城里美丽精致的房子更多,鹊鸟之屋、红狐之屋、公牛之屋,还有飘荡着卡夫卡们咖啡香气的金独角兽之屋,并肩围住旧城广场。其实,所谓广场,在惊鸿一瞥的刹那,绝没有能撞击心灵的博大之感,但也避免发生不着边际的错觉。听过古天文钟的奏鸣,一边为修钟人莫名其妙的双目失明而感叹,一边踱步而上到市政厅的尖塔顶端,广场不但没有因距离而缩小,反而因目光而放大,而广场中央傲立的扬·胡斯和身边的追随者们,也好像远去到1415年,痛斥教廷腐败,倡导宗教改革,英勇赴死,烈火永生。对于捷克人,这里承载着历史,如果把视界放宽,不过是一支涓涓细流,于是,像自知之明样地裁定了自身的规模和内涵,从容不迫落落大方地呈现在世人面前,使我们不得不感叹,精彩只因为精彩。 到旧城广场,为了停留,到瓦茨拉夫广场,为了行走。街边的时髦店铺,时装、皮鞋、水晶、工艺品,一直延伸到旧城枝蔓四散的小街,和大街低端与之交错的步行街,披挂着湛蓝天空上洒落下来的温暖阳光,于古典与摩登的脚步之间,不留神,旅人的行囊就被装满。 大街高端的地标,骑马的圣人,那位没有守护住自己,却被尊为波西米亚守护神的祖先,就像不幸被瓦茨拉夫四世处死投河的圣约翰,却承诺着为无数人带来幸运!
捷克人,选择了旅行捷克人,选择了旅行 ——皮鞋和汽车
历史,对现实的直接影响,到底能持续多少年? 虽然听着年轻的长辈讲述生我们之前的故事,我们的眼睛也只能对记事儿起负责,看着白发稀疏的祖父,我实在想象不出他穿着长衫与客户周旋的风采。 十年、一百年,和一千年,对于我们到底有什么区别?汉武帝和雍正不过都是现代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可似乎觉得,十年太短,不够我们超然物外的回味;千年太长,足以使我们把祖先演绎封神。一百年正好,当我的精神在中欧地带游走,那个遥远的逝去的100年前的只存在了50年的奥匈帝国,因为已经没有机会再变,于是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去卡夫卡进不去的城堡,听斯梅塔纳听不到的祖国…… 在那个时代,捷克人,选择了旅行。 米兰·坤德拉说,生于小国,如果把自己局限在国界里,难免目光狭隘。 于是,100年前,捷克人就生产了名牌皮鞋和汽车,让全身四分之一数量的骨骼,和18块肌肉,包裹在舒适的鞋子里,踩足油门…… 遇到过几个上海来的客人,他们先去法国,经过捷克,还去奥地利和匈牙利。他们本来没有预计在捷克购物,结果,出乎预料,恰恰是布拉格填满了行囊。不仅有水晶玻璃,更多的是舒适的巴加(BATA)鞋。他们不知道,70年前,巴加就在他们的城市树有巨幅广告,那个时候,巴加是世界上最大的鞋业出口商。 人们对某些产品品牌的知情,更依赖于该产品在本地的推广,本来不算什么的沙驰(SACHI)、香港鳄鱼(CROCODILE),在一段时间内几乎成为国内认得绝对大牌,就得益于此。70年后,姗姗来迟的巴加,弄得一些人猜测,西班牙还是加拿大?结果,上海的一间小店,在布拉格却是一栋楼,一栋楼的背后,还有多伦多更大的一栋博物馆,和全世界26国40家厂,50多国4600家店。 聊起捷克水晶玻璃和奥地利的施华洛士奇(SWAROVSKI),我们说捷克没有出现一只强大的力量,百威啤酒在捷克算强大,结果是,全世界都只知道美国百威;斯柯达汽车在捷克算强大,结果成了大众(VW)的品牌。他们背后肯定有非常具体的纠葛、缘由,但也好像是一种大潮,一种宿命。 巴加走了50年,巴加走遍世界,巴加走回了捷克! 巴加第一代,从1894年起,用了35年时间成为世界鞋业王国中的老大;巴加第二代,二战中背离家国,远赴北美,1945年东欧所有产业国有化之际,不得不再度创业。如今归来的巴加,带回一张用柔软舒适的鞋子走出来的世界地图。
现代社会,和鞋子一起赶路的是汽车。 一百多年前,和巴加几乎同期起步的,是斯柯达(Škoda)。 捷克人,不约而同选择了旅行。而旅行的道路,充满艰辛,充满无奈。 一位机械师Vaclav Laurin(1865-1930)和一位商人Vaclav Klement(1868-1938)合作,嫌自行车太慢,摩托车争分,汽车夺秒。虽然早已经从家族式合资公司变为股份公司,但一战期间国家征用、而战后帝国解体,直接的经济损失令机械师和商人走得气喘吁吁,于是,命运交给斯柯达(Škoda)。L&K跑到终点,斯柯达的旅行从新的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起步。他们在1924年出产过世界上最昂贵的汽车“Hispano Suiza”,底盘价格比当时的劳斯莱斯整车还高,但斯柯达还是从强大走向无力。捷克足球,十年铁骑,李承鹏说他们老了,甚至他不忍心说他们老了,于是说他们只是剪去了长发,他们的灵性能创造经典,却不被大势所容,同样充满灵性的斯柯达,经过奥匈帝国、一战、二战、苏东阵营,不仅不再年轻,而且身心俱疲。于是,他们选择了大众,把指挥的权杖交给和波西米亚恩怨纠葛上千年的日耳曼人,是山重水复,还是柳暗花明?不知道捷克人会不会有一点点的遗憾(Škoda)?不过,对斯柯达,捷克人远远没有对百威那般耿耿于怀,被美国人据为己有的百威,是一场打不完的官司,是一处难以愈合的痛。 斯柯达不一样,在捷克重回欧洲的迫切心情里,商业银行挂着比利时的标,电信公司打着西班牙控股、英国总部的旗号。美好的东西总归要保留、发扬,捷克人相信,不管用谁的大脑,斯柯达的心脏在捷克,斯柯达的车轮还在路上…… |
《落草波希米亚》随笔集,已由中国工人人出版社出版。 空人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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